现在是 2025 年 10 月 27 日,我还困在杭州,接受为期两个月的出差折磨。
每到这种生活最艰难、情绪最糟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两年前,那个在计划第一次出国旅行的自己。 说出来可能很俗,但我一直觉得,一次旅行里最开心的时刻,往往发生在出发之前的那段筹划期。
时间拨回到 2023 年 11 月。 刚刚经历完残酷的保研,那种“总算活下来了”的虚脱感很快被另一种冲动取代:我突然很想在寒假出一次国。
这个想法来得非常突然,也可能并不突然。也许是从 9 月开始一路积压下来的压力,让我意识到,我的大学四年好像一直都在为“保研”服务。既然阶段性目标终于落地,是不是可以允许自己,真正地,休息一下?
本科那几年,说实话,疫情把我们困得很死,基本没什么旅游的机会。 我和朋友有一次在暑假飞成都,计划玩一周,结果刚落地成都就发现当地出现病例。我们第一天的第一件事不是吃火锅,而是去社区排队做核酸。那种体验,说真的,到现在都不太想回忆。
所以当疫情终于结束、保研也尘埃落定的时候,我感觉像是被突然放生了:我想出去走走,去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,感受一种完全不属于我日常生活的节奏。
我立刻联系了朋友,开始准备护照,开始讨论去哪儿。
我其实一直有几个“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想去”的目的地。 第一是美国西雅图。因为我初中的时候,DOTA2的TI就在西雅图举办。 第二个,就是日本。
我高中时被同学一把拉进了二次元的坑。日本对动漫爱好者来说不仅仅是“一个国家”,它是现实世界可以去的“圣地巡礼地图”。 所谓“圣地巡礼”,就是去动画里的取景地,站在和角色同一块楼梯、同一段铁轨边,去体验“我和角色真的在同一个时空里”的那种错觉。
《你的名字》里的楼梯,《吹响!上低音号》里的宇治市街景……这些地方在日本都是真实存在、真能走到眼前的。对我来说,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。
更现实一点,日本的性价比也很高:从国内过去,机票价格在所有出国游里算便宜的。不是那种去欧美一张票几千上万,还得熬十几个小时航班的硬仗。淡季往返日本甚至不用 2000,飞行时间也就三小时左右。相比东南亚,日本整体治安更让人放心;相比新加坡、马来西亚,对我个人来说,日本的文化密度又不会显得无聊。
所以几乎没有太多犹豫,我就直接把板子拍死了:去日本。
一系列准备之后,2024 年 1 月 19 日,我们终于登上了飞往日本的航班。
整趟旅行,我们的路线是“阪进东出”,也就是:大阪入境,坐新干线一路玩到东京,再从东京回国。
这条路线是日本自由行非常经典的路线,基本可以一次性扫过日本大部分大家耳熟能详的城市和景点。 确实会有点走马观花,但对我们这些第一次踏上日本国土的人来说,这个行程几乎完美。 就算是走马观花,那也是骑着赤兔马去看上野的樱花。

当我们真正从关西机场走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。 折腾好了交通卡,我们直接上了去市中心的电车。
在那之前,我坐过的轨道交通基本只有国内的地铁——比如北京地铁。 所以第一次上日本的电车,我还是有点被惊到了。

日本的大部分轨道交通其实都跑在地上。一方面应该是因为地上修更省钱,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很多地方地下空间并不宽裕。当然,在市中心区域还是有纯地下的地铁线路,只是相比国内那种“全城全是地下线”的印象,日本更多是“地上+地下”并行。
这次一共有四个人一起旅行。我们在住酒店还是住民宿这件事上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选了民宿。
(后来回国后和别的朋友聊到这件事才发现,好像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住民宿……)
我们当时的理由其实很朴素:一是便宜。同等地段,民宿人均价格确实能比酒店低不少。二是大家可以住在一起。晚上还能聊天吹牛,而不是像住酒店那样各回各屋,一个房间塞两个人,空间又小。

如果让我现在再选,我还是会倾向于民宿。原因甚至已经不是便宜,而是它更像是在真实地住进日本的日常。
从机场到我们住的地方,沿途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环境在变化:从郊外,到相对繁华的市区,再到最后那种有点像民居密集区的街区,甚至可以说带点平民窟味道的那种压迫感。
日本的轨道交通真的很夸张,夸张到像任意门。 你走出同一个地铁站的出口,眼前可能是最繁华的商圈,也可能是四下无人、安静到诡异的一片独栋住宅区。
街道普遍很窄,大多是单行道,四个人并排行走都会觉得别扭。 很多地方甚至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人行道——行人和车就这么共用一条巷子。 房子和街道之间几乎没有退距,民宅一栋挨着一栋,像积木拼出来一样,没有我们习惯意义上的采光权、隐私距离这种浪漫说法。 头顶的高压线就像喝醉了的上班族,晃晃悠悠地在空中乱拧成一团。
我来之前其实刷过很多日本看房视频,但是真正站在巷子里,还是会被这种逼仄和密度震到。
等我们终于摸到民宿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 但所谓特种兵式旅游是没有休息的,于是我们放下行李就直奔心斋桥,顺便解决晚饭。
日本地铁的复杂程度,足够让第一次来的游客当场晕头转向。
我今年又再去了一次大阪,结果在难波附近换乘的时候还是一脸懵。 不同线路交织在一起,站厅分层、站中站、同名不同站台……你真的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进了什么迷宫副本。
那天我们实在搞不清楚了,决定逮个人问路。
正好迎面走来一位中年大叔。我们把他拦下来,刚准备用我们那点并不好用的日式寒暄开口,他直接打断:“别跟我在这儿私密马赛了,你说你要去哪?”
这一句把我们全笑疯了,场面一下子松了下来。后来问路也就特别顺。
日本的城市规划和国内是有明显差异的。
我有个学城乡规划的同学给我科普过:因为二战后日本很多城市几乎是从废墟里重建出来的,所以他们在战后重建时,得以把很多现代城市规划理念直接用上。最典型的,就是“以公共交通为核心来组织城市”的 TOD 模式。
TOD,全称是“以公共交通为导向的开发”(Transit-Oriented Development)。 它和美国、也和我们很多城市那种“以汽车为中心”的城市生长逻辑完全不同。TOD 的目标就是:让人尽量不需要开车。
简单说,一个住在东京的人,基本可以靠电车/地铁系统去到他日常想去的任何地方。
这种模式对第三产业特别友好。轨道交通本身就会吸引大量人流,在大站周围,商业被自然堆积和放大,于是“地铁站出口 = 直接进入商业区”就变成了常态。
对于普通乘客来说,进站刷卡之后你并不是直接进月台,而是会被带进一整套地下商业空间。吃饭、药妆店、日用品便利店、咖啡、甜品,甚至小型诊所,几乎全都在那一层里就可以搞定。
大型枢纽站之间甚至会用地下商业街彼此连成地下走廊,逛着逛着你已经从 A 商场走到了 B 百货,但全程还在室内。 而在居民区的小站,那个站本身几乎就兼任了“社区入口+小型购物中心”的角色——社畜下班从市中心坐车回来,出闸口前就已经把晚餐、日用品和第二天的便当都买好了,再抬脚回家,整个生活半径极小。
听上去真的很理想,对吧?那为什么我们国内并不常见?
其实是我们也在往这个方向走,但很多城市已经积重难返了。 我国的大城市早期更偏向学习美国式的摊大饼式扩张——地太大、路太宽、功能区分离明显,大家默认开车才是主流通勤方式。 这种模式一旦铺开,就很难再把商业、住宅、交通枢纽重新压到同一个点上,除非大拆大建。
比如北京,出门靠地铁当然行,但你很难将北京和步行者天堂联想到一起。
扯远了扯远了。反正,绕了一大圈,我们最后还是成功找到了心斋桥。

坦白说,心斋桥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繁华。 大阪整体给人的感觉也确实和东京不太一样:商圈是热闹的,但热闹有边界,往外一走,街景一下子就冷了。
如果要用廊坊的比喻,我会说心斋桥、难波、道顿堀这一带,就像是围绕万达广场的那个最核心的十字路口,灯牌密集、广告牌闪个不停,霓虹灯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录像带滤镜式的霓虹灯。离开这几条街的范围以后,气氛就明显沉下去了。
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,那一切都带着滤镜,就算它略显陈旧,也依然浪漫。
逛着逛着,我们饿到不行,完全没做攻略的四个人,直接在路边挑了一家大阪烧的小店推门进去了。现在回想,真的挺敢的。更幸运的是:我们竟然没被宰。
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,只有一个头发半白的老板在吧台后面收拾东西。 他先用日语打招呼,发现我们都是听不懂的表情后,就开始用手势和我们交流。这个时候你会发现:所谓“肢体语言才是世界语言”不是虚的。中国人说英语、日本人说英语,双方都可能听不懂,但是手势+表情+菜单指指点点,永远能搞定。

我们最后点了大阪烧和生啤的套餐,人均大概 1500 日元左右。现在回头看,这个价格在景区边上真的算不上狠宰了,而且还有酒喝,算良心。

唯一的槽点是:分量真的很少。 日本的定食分量偏小我们是早有耳闻,但第一次实际吃到的时候,还是会有一种“就这”的错愕。对我们来说,这一餐也就吃了个半饱,距离满足还有一段路。
不过这顿八嘎菜,算是正式宣布我们在日本的第一天结束了。
吃完出来的时候我们才发现,街上的很多店已经开始拉门打烊了。
这点和国内的商业街差异很大:无论是大商场还是小店,日本很多地方晚上八九点就基本结束营业。日本人的夜生活主要集中在居酒屋——下班喝酒,再喝酒,继续喝酒。 这让我们当时非常不适应:我们还想逛逛夜市的,结果街上已经冷冷清清了。只能扫兴撤退,准备回民宿。

我们的民宿在岸里玉出站附近。这个车站非常朴素,甚至可以说有点寒酸。
像岸里玉出这样的车站,在日本是主流形态:地面站台,一条轨道,简单的棚子挡雨,站台和铁轨之间几乎没有防护,站在边缘会本能地觉得我是不是离死亡只差半步。
回民宿之前,我们顺路进了附近的超市。本来只是想买点水,结果直接震撼。
我个人觉得:去日本旅游,必须安排的一个环节,是便利店/超市夜间采购环节。而且这个采购的重点不是奢侈品,是零食和酒。
国内便利店的零食和饮料,说实话,现在同质化挺严重的。 可在日本,你会第一次意识到:
原来货架上的饮料口味可以丰富成这样。
原来低度酒可以细分成这么多品类。
原来便当这种东西,在晚上八点半之后,会统一被贴上打折贴纸,然后疯狂降价清仓。
我们第一天晚上就发现了这件事,当场疯狂扫货,买了一堆酒和零食带回民宿。从那以后我们彻底上瘾:每天白天观光打卡,晚上回去就开局小聚会,喝到开心为止。几乎变成了我们这趟旅行的固定节目。
在这种节奏里,我们的日本之旅正式开始了。
第二天的行程安排得很轻松:通天阁和大阪城。
这两个地方可以说是大阪的经典打卡点。 通天阁号称“大阪之塔”,据说是仿照东京晴空塔那一类的现代观景塔建的(虽然高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,后面也听说已经被梅田那边的新地标超过去了)。 大阪城则是市中心最具代表性的历史景点之一,虽然现在的天守本体其实是重建过的。

通天阁是可以购票上塔参观的。我们第一次来当然老老实实买了票,一路坐电梯到顶层观景区。 塔顶可以 360 度环视大阪城区,如果再加钱,可以上到最顶层的露天平台。
说实话,整体观景体验还是挺新鲜的,但如果你以后还打算去东京登晴空塔,那我会建议:通天阁远观留照就好,钱包可以先收着(笑)。
大阪城就不一样了,我个人会更推荐。

大阪城整块区域被护城河包围,形成了一个大阪城公园。公园里除了大阪城本体,还有一些现代建筑,比如剑道馆、酒店、游客中心之类的设施。沿路能看到一拨拨中学生在集体活动,那个画面充满了日常的感觉。
如果你是《名侦探柯南》党,尤其是服部平次粉丝,那你应该立刻能认出来某几个视角。现实里的取景点和动画里的分镜几乎一模一样,圣地巡礼爱好者真的会爽到。

大阪城的内部,其实就是一座历史博物馆。 买票进城之后,城体的各个楼层会依次展示幕府相关的历史、丰臣秀吉时代的背景、战事复原,还有各类文物复制/保存展陈。我记得其中某一层还能穿上盔甲拍照,现场有几个欧洲佬玩得特别投入。
整个参观体验对游客是比较友好的:展板有英文,也有中文说明(至少当时我记得是有的),所以不太会出现那种只能看热闹的尴尬。
总的来说,我们第二天行程其实挺松弛的,主要也就逛了通天阁和大阪城。 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遗憾:第一次来竟然没有顺路去日本桥逛一逛二次元圣地,实在可惜。按理说那可是我们的主战场。
而且如果让我给第一次“阪进东出”的人一点建议,我会说:落地大阪之后,最关键的其实不是在大阪玩,而是一定要去京都。
京都作为历史古城,景点密度和文化厚度都远高于大阪,有一种穿越回唐朝的奇幻感。奈良也类似,它不是“到此一游”的城市,它更像是“你得慢慢走路、慢慢听故事”的城市。
但这就引出了我们当时最大的焦虑: 对于这些带有厚重历史感的地方来说,光是你自己去看看建筑、拍拍照,其实是远远不够的。
我当时就特别想找一个本地导游,最好是能边走边讲那种,把建筑、历史、典故串起来。 在国内景点我们很习惯有讲解员,甚至还能蹭一下旅行团导游。但我当时完全不确定日本是不是也有这种东西。
结果还真有。
在出发前,我在日本旅游的官方网站上发现了一个“志愿者导游”栏目。这个项目的形式大概是这样:各地的自治团体可以自发组织自己的志愿导游小组,把信息报上去,由官方统一挂在页面上,方便游客联系。
因为我们的行程当中包含了京都、奈良和后面的镰仓这几个历史城市,所以我定下的策略是:大阪段找一个导游,东京段再找一个导游。 我当时基本是“海投邮件”,给好几个志愿团体都发了需求邮件。
最后,大阪这边我们联系上了一个叫中岛的导游,他说可以带我们逛京都和奈良。 东京那边我们也约到了另一个导游(很不好意思,我现在真的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),准备带我们逛镰仓。
大阪这边的行程是我们和中岛一起讨论敲定的。 因为他们是志愿者性质的导览,所以我们不需要额外付导游费,只需要承担他们当天的交通费和餐费。 而且中岛会中文和英文,按理说我们整个行程可以用中文交流,必要的时候用一点英文补充。
说实话,前一晚我真的挺激动,也有点紧张。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一个日本人接触。
第三天一早,我们按约定的时间到了地铁站门口。 远远地就看到一个收拾得很利落的老头,戴着针织帽,站在出口附近,一边环顾一边等人。
我们走上去,他主动迎了过来:
“啊,是安先生吗?” “是的。” “我是中岛,很高兴见到你!”
他用中文做了自我介绍,还和我们一一握手。
说真的,我第一眼是有点惊到的,因为他看起来年纪真的不小了。 后来路上聊天才知道,他已经七十多岁了。退休之后来做志愿者导游,是想让自己的生活更有趣一点。年轻的时候他是大阪大学的学生,读政治学,还是 70 年代的大学生;改革开放初期他去过中国,也去过北京王府井。现在他主要靠广播节目和书本慢慢学中文。
他的中文并不算特别流利,有些词要想一下,但我们四个都特别敬佩他:七十多岁了,还在认真学一种新的语言,然后用它带陌生人看他的城市。
那一刻开始,我对“旅行”这两个字的理解,发生了第一次真实的位移。
To be continued…